第一折

三国名将鲁肃设下三计,智取荆州,邀关羽赴宴。看东吴谋士如何以唇齿之盟与刀光剑影,上演一场扣人心弦的历史博弈。

(冲末鲁肃

[鲁肃:三国时吴将,字子敬,临淮东城(今安徽定远东南)人。曾助周瑜大破曹军于赤壁,瑜死后,任奋武校尉,继续与刘备保持同盟关系。]

上,云)三尺龙泉

[三尺龙泉:剑的代称。三尺,语本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:“吾以布衣,持三尺剑取天下。”龙泉,事见《晋书·张华传》:雷焕为豫章丰城县令,掘监狱屋基,得一石匣,内有宝剑两柄,一曰“龙泉”,一曰“太阿”,精芒炫日。后因以“三尺”、“龙泉”作为宝剑的代称。]

万卷书,皇天生我意何如?山东宰相山西将

[“山东”句:《汉书·赵充国辛庆忌传赞》:“秦汉以来,山东出相,山西出将。”这里的山指华山,“山东”、“山西”非现在的山东省、山西省。元杂剧常以这两句话作为将相上场诗的一部分。]

,彼丈夫兮我丈夫

[彼丈夫兮我丈夫:语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:“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!”意思是说,他是一个人,我也是一个人,我为什么要怕他?]

。小官姓鲁,名肃,字子敬,见在吴王麾下为中大夫之职

[见:即现。麾(huī挥)下:麾是古代指挥作战用的旗帜,麾下也就是将帅的大旗下。此处指在孙权手下供职。中大夫:官名,在上大夫之下。中央政府中的文官。]

。想当日俺主公孙仲谋占了江东

[孙仲谋:孙权字仲谋。江东:三国时吴地,长江下游南岸地区。]

,魏王曹操占了中原,蜀王刘备占了西川。有我荆州

[荆州:州名,旧治在今湖北省襄阳。]

,乃四冲

[四冲: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地。冲,纵横相交的大道。]

用武之地,保守无虞

[无虞:无须戒备,没有危险。]

,分天下为鼎足之形。想当日周瑜死于江陵

[江陵:地名,毗邻荆州。]

,小官为保,劝主公以荆州借与刘备,共拒曹操。主公又以妹妻刘备

[以妹妻刘备:把妹妹嫁给刘备为妻。]

。不料此人外亲内疏

[外亲内疏:表面亲密,内心疏远。]

,挟诈而取益州

[益州:州名,旧治在今四川省成都一带。]

,遂并汉中

[汉中:地名,在今陕西省南郑县。]

,有霸业兴隆之志。我今欲索取荆州,料关公在那里镇守,必不肯还我。今差守将黄文

[黄文:这个人物史书无记载。]

先设下三计,启过主公,说:关公韬略过人,有兼并之心,且居国之上游,不如索取荆州。今据长江形势,第一计:趁今日孙、刘结亲,已为唇齿

[唇齿:比喻彼此相依,关系密切。]

,就江下排宴设乐,修一书以贺近退曹兵,玄德称主于汉中,赞其功美,邀请关公江下赴会为庆,此人必无所疑;若渡江赴宴,就于饮酒席中间,以礼索取荆州。如还,此为万全之计;倘若不还,第二计:将江上应有战船,尽行拘收,不放关公渡江回去。淹留

[淹留:停留。]

日久,自知中计,默然有悔,诚心献还;更不与呵,第三计:壁衣

[壁衣:帷幕。]

内暗藏甲士,酒酣之际,击金钟为号,伏兵尽举,擒住关公,囚于江下。此人是刘备股肱

[股肱(gōng宫)之臣:股肱是人的大腿和胳膊,股肱之臣就是辅佐君主的大臣。]

之臣,若将荆州复还江东,则放关公还益州;如其不然,主将既失,孤兵必乱,乘势大举,觑荆州一鼓而下,有何难哉!虽则三计已定,先交黄文请的乔公

[乔公:亦即桥公,有二女,一嫁孙策,一嫁周瑜。]

来商议则个。(正末乔公上,云)老夫乔公是也。想三分鼎足已定!曹操占了中原,孙仲谋占了江东,刘玄德占了西蜀。想玄德未济时,曾问俺东吴家借荆州为本,至今未还。鲁子敬常有索取之心,沉疑未发;今日令人来请老夫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走。我想汉家天下,谁想变乱到此也呵!(唱)

【仙吕点绛唇】俺本是汉国臣僚。汉皇软弱;兴心闹,惹起那五处兵刀

[“兴心闹”二句:这是个倒装句,意思是“惹起那五处兵刀,兴心闹”。五处兵刀指董卓、袁绍与刘备、曹操、孙权。兴心闹,有意起哄。]

,并董卓,诛袁绍。

【混江龙】只留下孙、刘、曹操,平分一国作三朝。不付能河清海晏

[不付能:好容易。河清海晏:黄河清,海浪平,比喻天下太平。]

,雨顺风调;兵器改为农器用,征旗不动酒旗摇;军罢战,马添膘;杀气散,阵云高

[阵云高:战争之云远离地面,谓战事少。]

;为将帅,作臣僚;脱金甲,着罗袍;则他这帐前旗卷虎潜竿

[虎潜竿:卷起战旗。虎,画有虎形的军旗。潜竿,伏在旗竿上。]

,腰间剑插龙归鞘

[龙归鞘:收起刀剑,龙即龙泉。]

。人强马壮,将老兵骄。

(云)可早来到也。左右报复去,道乔公来了也。(卒子报云)报的大夫得知:有乔公来到了也。(鲁云)道有请。(卒云)老相公,有请!(末见鲁云)大夫,今日请老夫来,有何事干?(鲁云)今日请老相公,别无甚事,商量索取荆州之事。(末云)这荆州断然不可取!想关云长好生勇猛,你索荆州呵,他弟兄怎肯和你甘罢?(鲁云)他弟兄虽多,兵微将寡。(末唱)

【油葫芦】你道“他弟兄虽兵多将少”,(云)大夫,你知博望烧屯

[博望烧屯:指三国时曹、刘之间的一场战事,诸葛亮用计烧了曹军的粮草。博望,地名,在今河南省新野县境内。]

那一事么?(鲁云)小官不知,老相公试说则。(末唱)赤紧的

[赤紧的:实在是,确实是。]

将夏侯惇先困了。(云)这隔江斗智

[隔江斗智:赤壁大战前,曹操派蒋干去周瑜营中刺探虚实,周瑜将计就计,智赚蒋干,使曹操杀了两个水军将领。又用苦肉计使黄盖诈降去向曹操献粮草。此言“诸葛施韬略”,疑与后来小说情节有异。]

你知么?(鲁云)隔江斗智,小官知便知道,不得详细,老相公试说则。(末唱)则他那周瑜、蒋干是布衣交,那一个股肱臣诸葛施略韬,亏杀那苦肉计黄盖添粮草。(云)赤壁鏖兵

[赤壁鏖(áo熬)兵:指三国时孙、刘联合在赤壁击败曹操的一场大战。赤壁,地名,在今湖北省蒲圻(qí祁)县长江南岸。鏖兵,激战。]

那场好厮杀也!(鲁云)小官知道,老相公再说一遍则。(末云)烧折弓弩如残苇,燎尽旗旛似乱柴。半明半暗花腔鼓

[半明半暗花腔鼓:被火光照耀,若明若暗的军鼓。花腔鼓,指鼓框有花纹装饰。]

,横着扑着伏兽牌

[伏兽牌:画有兽形的盾牌。]

。带鞍带辔烧死马,有袍有铠死尸骸。哀哉百万曹军败,个个难逃水火灾!(唱)那军多半向火内烧,三停

[三停:十分之三。]

在水上漂。若不是天交有道伐无道,这其间吴国尽属曹。

(鲁云)曹操英雄智略高,削平僭窃

[僭(jiàn箭)窃:指董卓、袁绍。二人都在东汉末年自己称帝,这在当时被称为僭位。]

篡刘朝;永安宫

[永安宫:刘备的皇宫,在今四川省奉节县境内。]

里擒刘备,铜雀春深锁二乔

[铜雀春深锁二乔:用唐杜牧《赤壁》诗句。二乔,即大乔和小乔。大乔是孙策的妻子,小乔是周瑜的妻子。]

。(末唱)

【天下乐】你道是“铜雀春深锁二乔”,这三朝恰定交

[这三朝恰定交:指魏、蜀、吴三国战事才停止,刚刚安定下来。]

,不争

[不争:若是。]

咱一日错便是一世错。(鲁云)俺这里有雄兵百万,战将千员,量他到的那里!(末唱)你则待要行霸道,你待要起战讨。(鲁云)我料关云长年迈,虽勇无能。(末唱)你休欺负关云长年纪老。

(云)收西川一事

[收西川一事:下文《那吒令》所说收西川情节,与后世小说不同。]

,我说与你听。(鲁云)收西川一事,我不得知,你试说一遍。(末唱)

【那吒令】收西川白帝城,将周瑜来送了。汉江边张翼德,将尸骸来当着

[当着:挡着。]

。船头上鲁大夫,几乎间唬倒。你待将荆州地面来争,关云长听的闹

[听的闹:听到你胡闹。]

,他可便乱下风雹

[乱下风雹:形容脾气发作的样子。]

(鲁云)他便有甚本事?(末唱)

【鹊踏枝】他诛文丑逞粗躁,刺颜良显英豪。他去那百万军中,他将那首级轻枭

[枭(xiāo逍):斩、杀。]

。(鲁云)想赤壁之战,我与刘备有恩来。(末唱)那时间相看的是好

[相看的是好:看起来关系很好。]

,他可便喜孜孜笑里藏刀。

(鲁云)他若与我荆州,万事罢论;若不与荆州呵,我将他一鼓而下。(末云)不争你举兵呵,(唱)

【寄生草】幸然是天无祸,是咱这人自招

[“幸然”二句:天没有降下灾祸,人倒把祸招来了。]

。全不肯施恩布德行王道,怎比那多谋足智雄曹操?你须知南阳诸葛

[南阳诸葛:指诸葛亮。他本是琅琊人,随叔父避乱至南阳。]

应难料!(鲁云)他若不与呵,我大势军马,好歹夺了荆州。(末唱)你则待千军万马恶相持,全不想生灵百万遭残暴!

(鲁云)小官不曾与此人相会;老相公,你细说关公威猛如何?(末云)想关云长但上阵处,凭着他坐下马、手中刀、鞍上将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他上阵处赤力力

[赤力力:形容胡须飘动的样子。]

三绺美髯飘,雄赳赳一丈虎躯摇,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

[六丁神:道教神名,火神。神道:神仙、天神。]

。那敌军若是见了,唬的他七魄散、五魂消。(云)你若和他厮杀呵,(唱)你则索多披上几副甲,賸

[賸(shèng胜):多的意思。]

穿上几层袍。便有百万军,挡不住他不剌剌

[不剌剌:形容马急驰时的声音。]

千里追风骑;你便有千员将,闪不过明明偃月三停刀

[偃月三停刀:半月形的长柄刀。三停,刀身占整个刀的三分之一长。]

(鲁云)老相公不知,我有三条妙计索取荆州。(末云)是那三条妙计?(鲁云)第一计:趁今日孙、刘结亲,以为唇齿,就于江下排宴设乐,作书一封,以贺近退曹兵,玄德称主于汉中,赞其功美,邀关公江下赴会为庆,此人必无所疑;若渡江赴宴,就于饮酒中间,以礼索取荆州。如还,此为万全之计;如不还……第二计,将江上应有战船,尽行拘收,不放关公回还。淹留日久,自知中计,默然有悔,诚心献还;更不与呵……第三条计,壁衣内暗藏甲士,酒酣之际,击金钟为号,伏兵尽举,擒住关公,囚于江下。此人乃是刘备股肱之臣,若将荆州复还江东,则放关公归益州;如其不然,主将既失,孤兵必乱,领兵大举,乘机而行,觑荆州一鼓而下,有何难哉!这三条计决难逃。(末云)休道是三条计,就是千条计,也近不的他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你道是“三条计决难逃”;一句话不相饶

[一句话不相饶:意为不客气地说一句。]

,使不的武官粗懆文官狡。(鲁云)关公酒性

[酒性:指饮酒的脾气、德性。下文“酒中德性”同。]

如何?(末唱)那汉酒中劣性显英豪,圪塔的

[圪塔的:一下子,突然地。]

揪住宝带,没揣的

[没揣的:突然的、想不到。]

举起钢刀。(鲁云)我把岸边战船拘了。(末唱)你道是岸边厢拘了战船,(云)他若要回去呵,(唱)你则索水面上搭座浮桥!

(鲁云)老相公不必转转

[转转:拟声词,同啭啭,此指说话的声音。]

议论,小官自有妙策神机。乘此机会,荆州不可不取也。(末云)大夫,你这三条计,比当日曹公在灞陵桥上三条计如何?到了

[到了:到末了,始终。]

出不的关云长之手。(鲁云)小官不知。老相公试说一遍我听咱。(末唱)

【尾声】曹丞相将送路酒手中擎,饯行礼盘中托,没乱杀

[没乱杀:又作“没乱煞”,烦愁、慌乱。]

姪儿和嫂嫂。曹孟德心多能做小

[心多能做小:心计多,能佯装低三下四。]

,关云长善与人交。早来到灞陵桥,险唬杀许褚、张辽

[许褚、张辽:曹操的两员大将。]

。他勒着追风骑,轻轮动偃月刀。曹操有千般计较

[计较:计策、办法。]

,则落的一场谈笑。(云)关云长道:“丞相勿罪!某不下马了也。”(唱)他把那刀尖儿斜挑锦征袍。(下)

(鲁云)黄文,你见乔公说关公如此威风,未可深信。俺这江下,有一贤士,复姓司马,名徽

[司马徽:字德操,汉末隐士,曾向刘备推荐过诸葛亮、庞统。]

,字德操。此人与关公有一面之交,就请司马先生为伴客

[伴客:陪客。]

,就问关公平昔智勇谋略,酒中德性如何。黄文,就跟着我去司马庵

[庵:小草屋。古代隐士、文人多称自己的居处为“庵”。]

中相访一遭去。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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